ＧＤＰ榮景下的真相 人民看不見的財富
作者：蕭富元 出處：天下雜誌 398期 2008/06
儘管人均ＧＤＰ衝上亞洲第一，這宛如國王新衣的大好消息卻讓澳門人高興不起來，為何他們感受不到富有？錢，到哪去了？
那一定是騙人的，澳門怎麼可能會這麼好？」當澳門官方公布澳門人均ＧＤＰ衝上亞洲第一的時候，澳門的ＢＢＳ 上一片質疑，認為那是政治人物玩的數字遊戲。
澳門人摸不到也感受不到做為亞洲首富的那些財富到底在哪裡。
研究經濟的立法會議員劉本立坦承，三萬六千美元的人均ＧＤＰ，確實沒有反映出真實的澳門生活。以澳門居民七千三百澳門元（約九百一十三美元）的薪資中位數來看，還是比香港的一萬港幣（約一千兩百八十二美元）差了一截。
專為中下階層發聲的立法會議員區錦新也挖苦，名義上的收入打七折，才是澳門人的實際收入。區錦新不滿地說，澳門半數的財富是掌握在兩、三百人手中，一般的居民根本享受不到澳門經濟蓬勃發展的好處。
「澳門的機會是老闆的機會，不是工人的機會，」在台灣做過六年裝潢工人，六十四歲的黃沛林回澳門後發現，即使不斷興建大樓，本地的建築工人卻幾乎無工可做。他在憂心之餘，發起了澳門第一個工運組織工人權利互助會，要為澳門二十七萬勞工討回該有的機會。
不是說澳門賭稅淹腳目，政府稅收多到還有盈餘發錢給人民？
賭場開放後的四大威脅
澳門大學博彩研究所所長馮家超解釋，在其他地方，發展博奕是為了財富分配的功能，但在澳門不是，發展博奕是為了國際競爭。自從八○年代博奕成為澳門支柱型產業之後，賭博稅收就不是財富重新分配的工具。
澳門至今沒有地鐵捷運；號稱國際都會，總共只有九百多輛計程車；因為房價物價倍數飆漲，不少居民遷居珠海，每天進出關口上班；滿街都是奢華精品店、娛樂場，一般澳門人看得到，買不起，還是得住在三、 四十年的老公寓。也難怪，澳門人很難相信官方嘴上的漂亮數據。
瘦瘦黑黑，講起普通話來一口濃重的廣東腔，區錦新的辦公室窩在黑沙灣一棟老舊大樓的地下室。他連珠砲似地歸納了賭場開放後，澳門居民生活的四大威脅：資源、消費、資金與人才的爭奪戰。
澳門人感受最深的是自己的資源被賭場贏走了。政府填海造地、興建基礎建設，得利最多的是賭場。「最好最大的地都給了賭場，連機場、碼頭都讓賭場經營，還怕他們不肯來，」一位澳門大學的教授激動地說，目前興建中的輕軌捷運，連結港口和所有重要賭場，就被譏笑是賭場專線。
十九歲的賈斯汀（Justine）在書店打工，在加拿大念書三年，年初回澳門後發現景物全非，「以前在家打開窗看到的是海，現在看到的是賭場，」主修生化的賈斯汀語氣中，有淡淡的不平。
另一方面，賭場帶動澳門ＧＤＰ大幅成長，澳門的中小企業卻未蒙其利。因為新型賭場一次購足的經營模式，提供更多的娛樂和購物商店，消費者可以足不出戶，在賭場內完全消費。據統計，澳門已有三成的店舖倒閉。在最熱鬧的民政總署商圈附近開書店的女老闆深有所感，她每天從家裡走到書店，發現澳門傳統的茶餐廳一家又一家換成香港或其他國際品牌服飾店、當舖。只有閉上眼睛，才能相信自己是在澳門。
民眾更切身的痛，來自於過剩資金衍生的金錢遊戲。澳門沒有股票市場，也沒有其他金融市場可以消化迅速累積的財富，熱錢的唯一出口，就是搶房地產，房價貴了十倍，薪水階級根本不敢想。
賭台比學校講台還要多
資源、消費、資金的爭奪，都比不上人才的爭奪，更讓澳門人憂心。澳門人曾氣憤地上街頭，抗議「學校被賭場包圍，賭台多過講台」，學生中輟，進賭場發牌。
過去澳門人對賭有免疫力，極端排斥進賭場工作，現在澳門二十六萬勞動人口，就有二二％是在賭場工作。尤其是年輕人，有四成願意到賭場工作。澳門政府規定，賭場荷官（發牌員）必須是本地人，荷官薪水一萬多澳門元（約一二五○美元），是一般工資的一倍，已成為許多年輕人的「第一志願」，至今已有兩萬多個年輕人在賭場做荷官，看盡一夕輸贏千萬港幣的豪賭人生。
在學校兼課的導演朱佑人對此感受特別深刻，他注意到課堂上，有些學生突然消失了，一問之下，發現都去賭場當荷官，「進了賭場，他們再也不會回學校讀書，」朱佑人感嘆。
澳門的父母比以前更不相信，小孩留在澳門會有未來。
一位在台灣讀書的澳門僑生就說，從小父母告訴他們，在澳門沒有前途，長大一定要離開。澳門的經濟翻轉了，變富了，父母更急著把小孩送出去。澳門台北經濟文化中心主任陳崇弘觀察到，近幾年澳門高中生到台灣讀大學的人數愈來愈多，澳門每年有六千個高中生畢業，到台灣讀大學的就有一千五百人。小小的澳門，成為台灣第一大僑生來源。
澳門人並沒有因為亞洲第一富而喜形於色，在過去兩年內，澳門人和公務員總共上街大遊行六次，要求改善生活、特首下台。「這是過去沒有的，政治上這麼懶的澳門人都上街抗議，那個人均ＧＤＰ第一名不是更可笑？」跑政治的老記者難過地說。
對此，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也曾經公開喊話，澳門經濟發展迅速，但是「長期形成的一些深層次矛盾仍然存在。」
逆向思考。賭場帶給澳門許多「深層次矛盾」，卻也讓澳門有機會去省思從未想過的本土意識。澳門一直是個移民城市，在澳門出生的澳門居民不到一半。
以「沉默的澳門人我不是」一片獲得好評的朱佑人反省，澳門人從小讀的是香港教科書，看港劇，聽香港流行音樂，「澳門歷史對我們只是一片雲彩，什麼是我們共同的記憶？」朱佑人發現，有愈來愈多的小社群，用拍電影、紀錄片、出書或是口述歷史的方式，記錄變遷中的澳門。
生在澳門、在澳門求學的作家林玉鳳肯定，在消化了所有好壞消息，澳門終於可以腳踏實地的面對自己，放慢速度，細細梳理該面對的問題。
「一個城市的前途在於居民生活得開心，我寧願澳門是亞洲最宜居的城市，而不是亞洲最富有的城市，」坐在市區的葡國菜餐廳裡，三十六歲的林玉鳳看到了數字背後那個真切的澳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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